由翁子光执导的电影《爸爸》近日上映。在上海国际电影节期间，我们见到了这位拍出过《踏血寻梅》的中国香港导演。

翁子光行程很满。采访进行到四十分钟时，工作人员已经站起来示意结束，他认真地问：“还有十分钟，为什么站起来？”他没有急着收尾，反而进入另一段谈话。他谈起关于刘青云、谷祖琳在片中演绎的感情，“很多人问我，为什么明明是爸爸的故事，却把父母的爱情拍得那么深。我是忍不住，你知道吗？刘青云和谷祖琳谈恋爱那部分，他们的感觉实在太美了。”

导演翁子光接受央广网主持人郭薇专访（王综鹤 摄）

《爸爸》启发自2010年香港荃湾一桩真实家庭悲剧。如果线性处理这个故事，很容易拍成悬疑、血腥的奇案，但翁子光没有那么拍。他把镜头转向那个活下来的人——爸爸，用近两个小时讲述一个普通的父亲，如何面对巨大的痛苦，如何继续活下去。

留白

“我从来都不相信‘我爱你’，或者‘我很想你’这种直白的表达。我觉得很多时候，生活里的每一句话，就包含了你对他的态度。”

在《爸爸》里，夫妻、父子、母女之间的情感，常常藏在细碎的日常里。催孩子上学，提醒穿衣服，帮对方做一点事，说半句话，给一个眼神，已经足够。

翁子光（左）与刘青云（右）在拍摄现场（央广网发 受访者供图）

翁子光说，人与人之间没有那么多解释。一个人讲一句话，不一定是为了说明什么，但听的人能从语气和只言片语里感到他的心情，听出背后的意思。电影也保留了这种空间。前面看似无关的片段，到了后面才被接上；某些当下听起来只是家常的话，回头再看，才发现另有深意。翁子光希望观众自己把线连起来，等那些线慢慢形成完整的情感图景，电影真正想说的东西才会出现。

电影《爸爸》剧照（央广网发 受访者供图）

不能跨越的线

取材于真实案件，必然要面对创作伦理：为了保护当事人，哪些禁区不能跨越，哪些真实细节不能公布。

创作《爸爸》时，翁子光数次拜访真实案件中的原型爸爸。一开始，对方不相信他。案件当年轰动全港，各种揣测原因的问题涌向这个普通家庭，那位爸爸以为翁子光也是来猎奇的，曾对他说：“导演，你别那么虚伪了，你要问什么就直白问。”翁子光回忆：“后来我跟他说，我不是来问案情，我就是想拍你。我就是想拍你家庭的细节。”

电影《爸爸》剧照（央广网发 受访者供图）

当事人开始讲家长里短。这些细碎回忆，拼凑出一个男人对妻子和孩子漫长、痛苦的怀念。他还给翁子光看了很多信，包括孩子写给他的信，也包括他写给亡妻的信。“医生叫他写信，表达他的情意。我觉得很感动，一堆信没有办法寄，也没有被烧掉，他就用盒子装起来。”

但对方只提了一个要求：不要去找他的儿子。现在不要，将来也不要。翁子光答应了。十几年过去，他一直遵守承诺。面对追问，他都没有透露过，他说这是不能跨越的线。

《爸爸》也没有试图解答惨剧到底为什么会发生。翁子光说，“我不能以偏概全，包括刘青云的演绎，也没有替当事人去做任何判断。”

父爱

谈到《爸爸》中的父爱，翁子光说：“爸爸的感情非常伟大，已经超出了我们人与人之间很多要计较的东西。大部分人的爱都要等价交换，爸爸的爱不是那样。”

翁子光用片中爸爸教儿子骑单车的镜头阐释父爱：孩子骑得太快，父亲怕跟不上；骑得太慢，又学不会，还会左右摇摆。做父亲的人，就一辈子跟在孩子身后，看着他往前，也怕他摔倒。“爸爸是一个一辈子的角色。”

翁子光自己没有做过父亲。因为这次和真实父亲长时间接触，他重新理解了“爸爸”：它不只是形式化的爱，也不是口号式教育，而是一种持续在场。看着孩子，陪着孩子，让他知道背后有一个人。

哭戏

真实案件中的爸爸经常会哭，但他的哭，是“憋不住”。翁子光说，一般人哭，多少带着一点表演成分，并不是虚伪，而是人天生会用情绪向别人求安慰。但那位爸爸不是。他一想哭，就转身，躲进房间，或者迅速擦掉眼泪。他不想让别人因为他的悲伤而困扰。翁子光说，那是一个“很君子”的人。越是这样，他越担心对方把感情收得太紧。

后来他问医生，才知道人在面对极端悲伤时，可能会启动防御机制，把情感从当下的痛苦里抽离出去。医生让真实案件中的爸爸给亡妻写信，也是在帮助他释放被困住的感情。

刘青云读剧本时，捕捉到了这一点。翁子光第一次见刘青云，原本准备了很多话想解释角色，没想到刘青云坐下来，反而先开始讲这个爸爸为什么不能用“哭天抢地”的方式去演。影片中，刘青云饰演的阮永年确实哭得不多。观众期待的痛哭始终没有落下，悲伤被闷在他的眼睛、动作和沉默里。

珍惜眼前人

翁子光经常说，好的电影应该提出问题，而非给出答案。这一次，《爸爸》指向两个更现实的问题：精神疾病患者和他们的照护者。

翁子光反复强调，思觉失调（精神分裂症）首先是一种病。对于普通人来说，病人发病时的行为当然恐怖，也必须考虑社会安全。他反对把患者妖魔化，必要时要对病人进行隔离和治疗，以保证安全，但隔开不等于贬低，治疗不等于歧视。全社会不把精神疾病视为羞耻和“魔鬼”，患者家人就能更早求助，病人也就能够尽早得到治疗。

他也希望观众看见照护者。像电影里的爸爸，既是受害者，也是病患家属。他的压力、孤独、内疚，同样需要被理解。

说到最后，翁子光还是回到人本身。他说，《爸爸》对社会讲的是疾病，对个人讲的是珍惜眼前人。

“时间是不会回头的，它一定会为你带来一些遗憾。爱的人离去了，我们该用怎样的态度去面对？你要学习放下。放下不代表减退了对那个人的爱，是你从伤痛走出来之后，要陪伴现在还在你身边的人，或者把曾经有过的思念感情找一个合适的地方好好安放。然后，照顾好自己，不要让别人担心，所谓爱人爱己。”

这也是《爸爸》里最温柔，也最艰难的部分。逝去的人留在回忆里，爱也留在那里，但活着的人还要继续把爱传递出去。片中曾出现木棉花的镜头，翁子光将它的花语打在了屏幕上：“珍惜眼前人”。